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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書評:消費主義 亞洲經濟發展的深層矛盾

Jul 27, 2011

謝家駒 為《明報》撰稿

還記得40 年前,筆者剛中學畢業,我們還用「一窮二白」來形容中國內地。想不到40 年後,中國已成為世界經濟強國,國民生產總值超越日本,令人刮目相看。

三四十年前,中國內地剛開放旅遊,當時很多人回鄉時攜帶的是生油、罐頭、舊衣服等。時至今日,內地人來港「自由行」,買的盡是高檔奢侈品、電子器材,甚至股票、洋房。港人回到內地觸目所見,商品應有盡有,一般人消費能力之高,用「目瞪口呆」來形容一點不為過。

消費無罪?

可以肯定的是,過去30 多年來,內地經濟迅速發展,一般人民生活水準確實大大提高。落後的窮鄉僻壤仍然存在,城市裏亦還有很多人十分窮困,收入低微,居住環境惡劣,尤其是民工,但總體來說,高收入及中產階層正在快速成長。這當然是可喜可賀。但與此同時,內地民眾盲目追隨西方的消費模式,相當大比例的收入投放在近浪費的消費上,卻不能不令人感到憂慮及心寒。

尤其是2008 年金融風暴以後,西方國家及多個國際金融機構都大力呼籲中國政府鼓勵民眾消費,降低儲蓄率,毫無掩飾地認為只有像中國及印度這些發展中國家大幅增加消費,才有望減輕西方經濟因停滯不前而損失的消費力。事實上,近年全球的大企業,莫不視中國等地的亞洲國家為救星,特別是奢侈、高檔商品更變本加厲,刻意積極推銷,中國亦成為了奢侈商品最大及最具發展潛質的市場。

作為香港同胞,目睹這些現象,心情也十分矛盾。一方面慶幸內地民眾有機會享受這些經濟繁榮的果實,另方面,亦不禁難以接受恍似暴發戶的消費行為。

發人深省的問題

我們得問:經濟發展之後是否就必然出現這種無節制的消費?這是否就是消費者的自由選擇?這是真的「選擇」抑或是由企業為了追求最高利潤製造出來的「需求」?國民生產總值的增長是否意味炫耀消費的同步增長?在人口眾多的亞洲國家(如中國及印度),這樣的消費模式能否有條件持續發展?

這些都是不容易解答的問題。程子俊的新書正是從這些問題出發去探討亞洲國家經濟發展的困局與出路。

他的結論很清晰:這種消費模式無法持續,但不幸地目前的趨勢正是朝向此方面發展。亞洲國家的領導人必須當機立斷,洞悉這趨勢的破壞力及對地球資源的巨大衝擊,盡快改變發展策略,把握機會改造以消費主導的資本主義運作模式,同時領導世界拯救地球。

當頭棒喝

這本書對不少人來說是一個當頭棒喝。作者並不反對經濟發展,但他有力地指出亞洲國家不可能模仿西方國家的消費模式。

理由其實很簡單,西方國家200 年前至今的發展,並沒有我們今天面對天然資源缺乏的威脅。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企業一直以來都假設世界上的資源用之不盡,並沒有把地球共有資源的破壞計算在成本之內,形成今日的主流經濟是一個粗放式、無限制地運用資源的經濟。當西方國家經濟體系還相對小的時候,地球上的資源可以負擔得來,其後西方國家經濟體系日益龐大,消費水平愈來愈高,他們還可以通過用殖民主義及帝國主義來掠奪他國的資源來維持他們的高消費、高浪費的發展模式。

時至今天,地球的天然資源已接近用至極限,加上工業革命以來對天然環境的破壞,全球出現天氣變化,西方的資本主義發展模式也需要重新反思。在這樣的情下,亞洲國家作為發展中及人口極多的地區,如何可以重複西方經濟發展的模式?

汽車文化反映冰山一角

1990 年,中國本土的汽車年生產量不足100萬部。到了2009 年,全年汽車銷售量已超越美國當年的水平,達1300 萬部。估計在2020 年,中國內地的總汽車量將和美國相若,達3.3 億架。2005 年,中國的車隊耗用約1.1 億噸燃油,到了2050 年,這數量大約會增加6 至10 倍。這麼多的車,何處找燃油?需要多少鋼材?需要多少水泥、鋼筋等來興建公路網?排放多少萬噸的二氧化碳……

目前中國消耗石油約佔全球總數的10%。假若中國人均耗油量追上今日韓國的水平,中國所佔全球耗油量將高達70%。世界根本沒有這麼多資源可供使用。

這些數字反映出,亞洲國家若跟隨西方國家的消費模式,我們的地球根本無法負擔得來。西方資本主義經濟中最核心的問題,並不在消費本身。關鍵在於自亞當.史密斯以來,主流經濟學堅持一個信念,就是企業的唯一目的,是追求最高利潤。既要追求最高利潤,便需要不斷擴大生產,而且要令到生產出來的產品有人購買。於是百多年來,推銷及「創造」需要的方法及技巧層出不窮,目的就是要鼓勵無止境的消費。工業的產品如是,服務性的產品亦如是,金融產品也如是。社會上瘋狂的消費並不單是個人行為,而是整個經濟制度刻意催谷的結果。《消費經濟學》一書,就是挑戰這些理念及制度,並提出了一系列進取而積極的解決方法。

程子俊是「未來學院」的創辦人,在書中列舉了大量事實和嚴謹的論據,嘗試說明亞洲國家必須力挽狂瀾,扭轉歷史發展方向。他期望亞洲國家的公眾及領導人能夠拿出勇氣來面對這個挑戰。

必須重新改造資本主義

這本書發人深省,迫使讀者反思及面對現實。筆者讀後有個想法,讀這本書的人應將書中主要信息撮要起來,與自己的下一代分享,協助他們理解目前所見的現象,及探索10 年、20 年後的可能變化。

本書的作者也知道,要改變並不容易,因為有太多的既得利益者不會輕易放棄他們的利益,包括跨國企業、本國的資本家及政客。但亞洲國家並無選擇餘地,讓現有的發展模式繼續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作者認為亞洲國家(特別是中國及印度),必須掌握這個歷史時機,重新改造資本主義,才有望同時拯救地球。


作者謝家駒為「社會創業論壇」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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